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方玉格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古册,正低头翻看。
身上穿着一件素色道袍,袖口绣着三道银纹,那是四方阁内务执司的标识。
陈庆眼皮猛地一跳。
凌玄策?
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雪山圣主亲传师弟,金庭八部最耀眼的天才,在凌霄上宗被他四箭射杀、后被黑气裹挟而去的凌玄策,怎么会出现在大罗天?
怎么会穿着太清福地的衣袍,在四方阁中做一名内务执司?
陈庆停下脚步。
不对。
相貌一模一样,五官轮廓、身形体态都与凌玄策如出一辙。
可那股气息,与凌玄策截然不同。
凌玄策的气息锋芒毕露,而眼前这人,气息温和如水,沉稳内敛,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人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可这气息,同样让陈庆感到熟悉。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陈庆的目光,缓缓合上手中的古册,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人也是有些讶然,而后将古册放回玉格,整了整衣袖,缓步朝陈庆走来。
他走到陈庆身前三步处站定,转头对引路的女侍微微一笑:“你下去忙吧,我来接待。”
女侍闻言一愣,躬敬地欠身行礼:“是!”
说罢便转身下了楼。
那人这才重新看向陈庆,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陈庆看了他一眼,心中念头翻涌不休,面上却不动声色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二楼大厅,沿着一条铺着青玉砖的回廊走到尽头。
那人推开一扇朱红色的木门,侧身将陈庆让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静室,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矮几,几上搁着一套茶具。
那人等陈庆进了门,反手将门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轻弹。
玉符应声而碎,一道淡青色的禁制光罩无声无息地铺开,将整间静室笼罩其中,隔绝了一切外来的窥探做完这些,他才走到矮几前,撩袍坐下,提起茶壶,亲自给陈庆斟了一杯茶。
“陈兄果然是人中龙凤,天纵奇才。”
他将茶杯推到陈庆面前,笑嗬嗬地道,“到了大罗天,依旧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陈庆没有去接那杯茶,看向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淡淡道:“你这茶,我可不敢喝。”话音落下,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寒意。
那人却丝毫不以为意,慢悠悠地道:“是他和你有仇,老夫可没有。”
陈庆听到这句话,眉头猛地一拧。
是他和你有仇。
老夫可没有。
老夫!?
陈庆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个画面,紫霄炼天炉中那团从凌玄策眉心涌出的黑烟,那道在自己意志之海中翻涌的虚幻人影,还有最后那道裹挟着凌玄策尸身消失在天际的黑气。
一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丹玄?”
陈庆盯着面前这张脸,一字一顿地道。
那人放下茶杯,算是默认。
陈庆深吸一口气,心中的震动却久久未能平息。
难怪气息如此熟悉。
眼前这人占据的确实是凌玄策的肉身,可这具肉身中的元神,早已不是凌玄策本人,而是丹玄。那位曾经站在北苍武道巅峰的丹道奇才,那位欺师灭祖、勾结夜族的老怪物,那位被玄漠佛尊封印,却又在古国遗址中脱困而出的残魂。
当初救走凌玄策肉身的,正是丹玄。
或者说,丹玄在那场大战的混乱之中,趁凌玄策身死道消、元神溃散的当口,夺舍了这具肉身。“丹玄已经是过去式了。”
丹玄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现在已经投身太清福地,暂时在这四方阁任职,忝居内务执司一职。”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陈庆:“陈兄弟,我们都是从北苍来的,在这大罗天中,北苍出身的人想要立足,有多难,你比我更清楚。既然如此,为何非要打打杀杀,不能合作呢?”
陈庆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心中念头急转。
北苍来的人想要在大罗天扎根,难如登天。
此番北苍一行人中,萧九黎和司奇之所以能突破元神、进入福地内围,靠的还是他陈庆的关系。即便如此,两人在福地中也不过是边缘人物,距离内核还差得远。
而丹玄呢?
他非但立足了,看样子还混得相当不错。
四方阁是四方台最大的交易场所,背后站着太清福地这样的庞然大物。
能在这里做内务执司,手握实权,绝非等闲之辈能够做到。
陈庆想起了玄漠佛尊对丹玄的评价,世所罕见的丹道奇才。
当年在玄漠古国,丹玄就是以炼丹之术闻名于世,连玄漠佛尊那等人物都对他的丹道天赋赞不绝口。看来丹玄能在四方阁立足,靠的正是这一手炼丹的本事。
可知道归知道,信任却是另一回事。
陈庆抬起眼,淡淡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答应过玄漠佛尊,要杀了丹玄。
丹玄欺师灭祖,为了自己的利益勾结夜族,害死了多少无辜之人。
这笔账,不是一句过去式就能一笔勾销的。
丹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着恼,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负手在静室中踱了几步。
“我的人生没有敌人。”
他背对着陈庆,“全部都是我的老师。”
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凌玄策年轻的面孔上显得格外深邃:“要么我得到,要么我学到。”“我的人生也没有失败,要么是成功,要么是成长。”
他在陈庆面前站定,微微俯身,目光与陈庆平齐:“我是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情困扰的,这就是我的人生信条。”
陈庆沉默了片刻。
不得不说,丹玄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至少对他自己而言是如此。
这个老怪物能从一个被封印数千年的残魂,一步步走到今天,夺舍肉身,在太清福地立足,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
而且,丹玄有一件事说得很对。
在这里,陈庆确实杀不了他。
四方台是太清福地的地盘,四方阁更是太清福地的产业。
在这里动手杀四方阁的内务执司,无异于当众扇太清福地的耳光。
太清福地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罗天第一福地,底蕴之深、高手之多,非同一般。
在这里惹上太清福地,得不偿失。
更何况,他与紫霄福地、上元福地已有旧怨,若是再树一个太清福地这样的强敌,在这大罗天中当真要寸步难行了。
想到这里,陈庆压下了心头的杀意。
“合作也不是不行。”
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我先看看你的诚意。”
丹玄眉头一扬。
“我需要一些宝药。”陈庆说着将自己所需的灵材一一报了出来。
先天一气藤,玄天玉露,还有其他几样辅料。
丹玄听完,眉头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眯起双眼,目光在陈庆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想炼制一具肉身?”
陈庆心头猛地一跳。
要知道,当初他托汤煦查找这些灵材时,出身紫薇道的汤煦都未察觉他的意图。
而丹玄仅仅是听了一遍灵材清单,便一语道破了他的目的。
这老东西的眼力,当真是毒辣到了极点。
丹玄见陈庆神色微变,也不等他发问,便自顾自地解释道:“大雪山圣主手中有那息肉,这个消息我知道,当初他炼制肉身的时候,便是我在旁指点了一二。”
他重新在矮几前坐下,慢悠悠地道:“那息肉确实是炼制肉身的好东西,生机之充沛便是许多宝药都比不上。”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陈庆,语气认真了几分:“可于你而言,却不适合。”
“什么意思?”陈庆眉头微皱。
丹玄缓缓道:“元神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是天地间最玄奥的契合,那是从孕育之初便已注定,历经无数次转世轮回都不会改变的烙印。”
“你炼制的肉身再完美,终究是外物,元神即便占据了那具肉身,也如同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看着合身,实则处处漏风。”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元神与肉身不契合,最直接的后果不仅是战力大打折扣,还有可能形成反噬,污染你的元神。”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又说道:“还有一桩更要命的缺陷,元神在第二肉身中待得越久,与本体之间的感应便会越弱。”
“若是本体未死,元神在第二肉身中困上数百年,待到那时,即便你想回归本体,也未必回得去了,本末倒置,反受其害。”
陈庆听完,沉默了。
厉百川给他的那门秘法,对这方面的描述确实语焉不详,只是大致讲了炼制肉身的方法,对于缺陷和弊端却一笔带过。
此刻听丹玄这般详细剖析,他才意识到,炼制第二肉身这件事,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他先前那个“一尊元神占据一具肉身,便等于两条命’的念头,实在太过理想化,近乎异想天开。不过,这倒不是说这条路就毫无用处了。
完全可以利用息肉,再辅以种种灵材、精血,炼出一枚血肉胚胎,藏在某个安全所在。
万一哪天真落得身死道消,凭借这枚胚胎,还能再重活一次。
陈庆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其中窍门,自己身怀第二元神,许多事顿时就有了极大的可操作性。陈庆淡淡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这两样东西,你手中有没有?”
丹玄见他主意已定,也不再劝,只是道:“有倒是有,先天一气藤和玄天玉露。”
他顿了顿,道:“不过这东西可不便宜。”
陈庆也不废话,翻手从万象图中取出两样东西,搁在矮几上。
一柄通体缭绕着紫色电弧的长剑,剑身狭长,剑锷处镶崁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雷晶,剑锋未出鞘便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雷煞之气。
五级道兵,紫电剑。
另一件是一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株通体金黄的参王。
参体粗如儿臂,根须虬结如龙,参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五百年份的王参。
“这两样,够不够?”
丹玄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剑是好剑,参也是好参。”
他摇了摇头,“不过还是差了些,这两样灵材可都是极为珍惜的存在、”
陈庆眉头微皱,正要说话,丹玄却摆了摆手,抢先开了口。
“不过一”
他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为了彰显我的合作诚意,这中间的差额,我来补。”
陈庆看着面前这张笑容可鞠的面孔,心中没有半分感动,反而更加警剔了几分。
丹玄是什么人?
欺师灭祖、勾结夜族、夺舍他人肉身的老怪物。
这样的人主动示好,绝不会是因为良心发现,更不会是因为什么“北苍老乡”的情分。
他这么做,必有所图。
“合作?”
陈庆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问道,“说到底,你到底要合作什么?”
丹玄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
“旁人面前,我自然不会说实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但你陈庆不一样,你我都是从北苍来的,彼此知根知底,有些话说开了反倒更好。”
他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修长白淅的手掌,那是凌玄策的手,年轻,有力。
“这具肉身毕竞是我夺舍而来。”
他缓缓说道:“夺舍的肉身与自身元神,永远无法完美契合,就象新酒装进旧酒囊,看着能用,实则处处漏水。”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陈庆:“我方才说的那些缺陷,用在你自己炼制的第二肉身上或许只是打个折扣,可放在我身上,更是致命的问题。”
“我需要人帮我。”
陈庆听完,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丹玄对炼制肉身、元神夺舍这些事了解得如此透彻。
他自己就困在这具不契合的肉身中,日夜都在琢磨如何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先去把东西取来。”
陈庆没有答应他的合作请求,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淡淡道。
丹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静室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的香炉还在袅袅冒着青烟。
陈庆心中暗自思忖,打算将炼制出来的肉身放置在悬照台中,时不时以第二元神温养,维持生机不断。若是哪一日本体当真遭遇不测,第二元神便能裹挟着本体的意志与记忆遁入其中,借血身复生。等于是多了一条命,这完美解决了丹玄说的缺陷。
只有最后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到,若是自己没有遭遇不测,一辈子都用不到。
他正思忖间,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丹玄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两只锦盒。
丹玄将两只锦盒放在矮几上,推到陈庆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庆伸手打开第一只青玉锦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草木生机便扑面而来,整个静室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清新了几分。锦盒中躺着一根藤条,长约二尺有馀,粗如拇指。
藤皮呈淡青色,表面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最奇异的是藤身之上,每隔寸许便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那些纹路隐隐构成一朵朵祥云的型状。先天一气藤。
他收回手指,点了点头,将锦盒合上,又打开了第二只白玉锦盒。
这只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剔透的水晶小瓶。
小瓶高不过三寸,瓶身薄如蝉翼,可以清淅地看到瓶中盛着的液体。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黏稠如蜜,却又清澈如水。
液面之上悬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不断变幻着型状,时而如龙,时而如凤,时而又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玄天玉露。
据说此物只有在那等天地元气极度浓郁、又恰好有千年灵木生长的秘境中,每五百年才能凝结出寥寥数滴。
眼前这一小瓶,少说也有五六滴,价值之高,便是元神境五重天的高手见了也要动容。
陈庆放出神识,仔仔细细地将两样灵材检查了一遍。
神识一寸寸扫过,确认其中没有任何禁制、印记或者暗藏的手段。
没有问题。
他这才将两只锦盒收入万象图中,抬起头来,正要说话。
丹玄却抢先开了口。
他笑容也收敛了些许,压低声音道:“方才我出去取东西的时候,得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陈庆问道。
“太清福地的人,将你出现在四方台的消息,传给了紫霄福地。”丹玄一字一顿地道。
陈庆的眉头骤然拧紧。
丹玄继续道:“据说,紫霄福地有不少高手就在附近,他们准备报仇。”
他顿了顿,看了陈庆一眼,道:“你杀了武戈,紫霄福地的人一直盯着你呢,只不过你一直待在景阳福地的地盘上,他们不好动手。”
“如今你出了景阳福地,孤身一人来到四方台,在他们眼中,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