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不说话。
装高手。
看得出,他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不过,将心比心,季觉能理解韩洄的心情。
一个小时,从东城巨富,到债高筑,事业天崩就算了,外带着野望破灭、天命搁浅……再眼睁睁的看着别人一个个从坑里爬出去,自己却要留在坑里,尤其,自己还是专门被留下来垫底的那个!这时候还能直起来走两步路,就已经算是东城抗压王了!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仅仅只是开始,所有人都知道,风暴将至,会有很多人死,会有很多人从云端坠落。而还有的人会活着,继续活着。
痛苦的活着。
比如韩洄。
东城人,做事从来都讲究体面。此时此刻,哪怕已经和韩洄神圣切割了,还要留着他背锅,但终究不会让他真正的坠落谷底。
他还有用呢。
尤其是一个坠落谷底的韩洄,更有用。
“韩公,何其来迟?”
此刻,沙发上瘫着的季觉回头,看向身后,轻声一笑:“又为何不发一语呢?”
就在他脚边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一粒尘埃明灭不定,隐隐闪烁。
这就是此行他最大的收获,余烬幽邃之中都妙用无穷的素材……天人遭受岩染之后,所剥落分离出的天人之础。
别人或许无从感知,但韩洄一定能够感觉的到,自身天人之础中所剥落的碎片,究竞出现在了哪里。哪怕仅仅只有一分一缕。
凭空出现在码头区域的旧仓库里,甚至不加丝毫的掩饰,这分明就已经是拿着大喇叭摇他出来见人了!只是,韩洄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破烂仓库里没有什么龙潭虎穴或者机关陷阱。
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季觉?”
他瞥着那一张恢复了原本模样的面孔,漠然发问:“居然连伪装都不屑掩饰了么?”
“不告而来,本就已经失了礼数,如今既然要走,起码得要让韩公知道,自己是输在谁的手里才行。”季觉举起了手里的啤酒,旁边的冰桶里还放着两瓶:
“一定忙坏了吧?要不要来一杯,休息一会儿?”
韩洄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啤酒,甚至懒得表示轻蔑:“陈行舟居然连见我都不敢么?”
“哈……”
季觉总算知道他在想什么,失笑摇头:“他没空,也没兴趣,同时,也不像韩公这么体面,这么喜欢……装模做样。”
明明这会儿已经怒不可遏,还强迫自己云淡风轻,就算是想要把自己这个始作俑者碎尸万段,还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不过是输了一阵,你觉得我一定会气急败坏。”
韩洄冷笑出声,“你真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能让我一蹶不振,难以再起?”
季觉弹指。
雪花飞舞的电视顿时画面一变,浮现出荒集竞选的画面。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甚至,反直觉的事情出现了!
在经历了不久之前的暴跌之后,韩洄的位置,居然再一次的回到了前二十的范围内,甚至,依旧稳压了如今的陈行舟一头,不过是从第七落到了第十的位置而已!
哪怕遭受如此挫折,依旧稳居前列。
“到底是韩公!”
季觉不由得鼓掌喝彩,“雄霸东城,家底雄浑,这种状况下都能够稳住阵脚,实在是厉害!”这句话毫无嘲讽,发自真心。
这就是韩洄,这就是东城,这就是天人!
足够任何一个话事人跌落谷底摔到粉身碎骨的劫难,落在他身上,只不过是让他灰头土脸,狼狈了一阵而已。
各方各面的领先就已经注定,他的容错率太高了。
高到季觉遥不可及。
其他的姑且不论,单单只是韩洄作为天人的身份,只要他不死,那么这几百亿的损失,迟早都是能够挽回的!
甚至,他的同盟都不允许他倒下。
毕竟瀚海同盟之内,可是有不知道多少联邦大型企业和其他荒集集团的存在,如此诸多的投入之后,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打了水漂呢?
这跟沉没成本无关,反而好像期货市场上的杠杆交易一样。
如果出现市场波动之后,不想被强制平仓、血本无归的话,那么就必须再一次增加新的资金……木已成舟。
局已经开了,就算是天崩,那也要继续打,无非是少赚一些,艰难一些,难道就不做了么?甚至不仅要做,倘若激进一点的话,还会加大投入,以求未来的盈利能够尽快覆盖掉前期的投入。瀚海同盟依旧存在,而且依旧会进一步的继续向前,而且依旧会紧密的围绕在韩洄的周围!“可代价是什么呢?”
季觉笑起来了,好奇的发问,却根本不在乎韩洄的回答。
代价同样就是韩洄自己。
失去了手中最大的资本之后,韩洄在内部的话语权所迎来的惨烈稀释和自身地位不可避免的动摇!他却只能放弃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块最大的蛋糕和所得利益,在形势的逼迫之下,不得不转头走上和陈行舟相通的路线!
从大哥带你赚钱去,到兄弟们搭伙儿混饭吃。
境遇之参差,又岂止天渊之别?
“到现在,你都不知道你究竞输在哪里啊,韩公。”
季觉笑出了声:“我听人说,东城人素来体面,韩公做事更是如此,哪怕天崩地裂,依然仪态非常。如今看来,只是单纯因为……不允许任何人瞧不起自己吧?”
正因如此,才追求体面,正因如此,才会强调风度。
也正因如此,才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任何污点和失败的可能!
要不然,又如何会连突破天人都遮遮掩掩?
龙蛇之道?
那又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龙之变化,能隐介藏形,能升腾宇宙,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如果自己是韩洄,肯定会迫不及待的广邀亲朋,聚拢盟友,共享利害!
做足了准备之后,再正大光明的把事情做大,硬桥硬马的同任何一个敢阻挡自己的人往死里干一架!自身倘若能够有所成就,那么所有人都可以雨露均沾,甚至可以聚拢出一个规模更大、向心力更强的联盟!
至于败了?
那就败了呗,谁还没输过不成?
而韩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他从来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同样不愿意面对可能一旦光明正大之后惨遭失败的狼狈局面甚至,选择了将这一份天命所带来的一切独吞!
如巴蛇吞象。
于是乎,成则大成,败则大败。
虽说事以密成,可从如今东城的反应看,居然根本未曾预料到韩洄的计划。
徐家那位幽泉法主、安全局那位挂职的镇守,乃至其他的天人,全部都只能做壁上观,连个给他托底的机会都没有……
虽说反派的失败原因是因为缺少友谊和羁绊这事儿挺子供向,但哪怕是成人向的黑暗作品,反派大家之间也是有狼狈为奸的需求的好吧?
“之前,我跟陈行舟说,大家都在讲,韩公韬光养晦、潜伏爪牙,定然图谋远大……熬一熬,忍一忍,再过十年,说不定也是有做一任魁首的机会的。”
季觉回过头来,发问:“你猜陈行舟怎么说?”
他饮尽了瓶里最后一滴冰镇啤酒,再不掩饰轻蔑:
“需要熬一熬、忍一忍才能做魁首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白鹿想要的东西,难道要等别人来给么?
想要,就亲自去拿!
不计后果,不惜代价!
倘若真的认定了那是自己这辈子都必须要完成的目标的话,那么除此之外的一切,又还有什么可顾惜的呢?
“蛇就是蛇,韩洄。”
季觉抛掉瓶子,唏嘘感慨:“再大的蛇还是蛇,龙门难越,风云纵多,依然也只是池中之物。”轰!
万物崩裂,天地毁灭。
季觉仿佛坠入地狱,无穷黑暗里,大蛇睁开了眼瞳,阴影如潮水,将他吞没了,粗暴的蹂躏,撕扯,把持,将他将无数尘埃之间拉起,扯着他的脖子,送到了韩洄的面前。
“这就是你的遗言吗?”
韩洄垂眸俯瞰着他的模样,轻蔑冷漠:“一具假身至此,这就是你的倚仗,你以为,你的真身,就能逃出我的手中?”
就在天人威仪之下,季觉的身躯迅速崩裂,黑暗之潮席卷,甚至,越过了这一具载体,隐隐指向了他的真身!
“仅仅只是一时之成,你们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以为自己就赢定了吗!”
韩洄伸出手,并不急于将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蝼蚁彻底碾碎,而是,一点点的将他的身躯碾成粉碎,让他最大程度的品尝痛苦。
“就算是没了金库,瀚海同盟依然不会被动摇,哪怕我输了这一阵,我也依然荒集之选,我依然是天人!”
“黑……”
黑暗的碾压之中,季觉忍不住发笑:“一个画地为牢、被圈禁在东城,这辈子都难以挣脱搁浅的天人?“好可笑的天人啊……”
嘭!
季觉的喉咙断裂,舌头扭曲,炸成了碎肉,蒸发为雾气,可话语却依然还在继续。
“别再骗自己啦,韩洄,也别想从我这里在找回什么颜面。”
褪去血肉的色彩之后,破碎的金属面孔抬起,发出单调的声音:“我之所以说这么多,是因为我打心眼不把你当回事情。
可我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一”
燃烧的幻光爆发。
埋藏在这一具身体之内的所有力量奔流而出,汇聚在他残破的五指之间,景震撕裂黑暗,那一只手掌已经仿佛剑刃一样,向着韩洄的面孔,贯穿而出:
“一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倾尽季觉此刻的全力,过载运转,耗尽这一具残缺的身躯,所爆发出的力量,就像是黑暗里的微光一般。
一瞬的跳跃之后,就熄灭了。
燃烧着光焰的五指撞在了韩洄抬起的手掌之上,如同沙粒不自量力想要动摇礁石,一寸寸的分崩离析,化为尘埃。
可碎裂的手掌之后,却有一只灵质之手凭空浮现。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握住了韩洄的手,用尽全力,就好像初次见面一般,献上了殷勤和热烈。“你好!”
那一瞬间,韩洄终于看到了,破碎的面孔之上,嘲弄的笑容。
以及,那一道道容器的裂隙之后,仿佛燃烧着光焰的机械大脑!
寄托着季觉的灵魂,自我,乃至一切!
或许这一具身躯不过是虚假之物,可季觉的灵魂,就在这之中!就算是赝品,也足以有那么一瞬间,发挥出他真正的力量!
就好比……
现在!
景震爆发,摧垮了最后一丝遥不可及的距离和资格,有那么一刹那,那一只灵质之手,终究是触碰到了韩洄的手掌。
哪怕充其量,不过是弹指一瞬。
足够了!
【圈境&183;非攻】,展开!
非攻的灵质之手骤然爆发烈光,圈境以自毁的方式疯狂的加速,运转,从无数的可能性中找到了那个渺小到近乎不存在的概率……
更重要的是,此刻沾染在灵质之手上的媒介一一那一粒粒仿佛介于有无之间,明灭闪烁如星辰一般的尘埃。
韩洄的天人之础中所剥落下来的岩染之尘!
此时此刻,就在韩洄猝不及防的这一瞬间,将韩洄自身之上所剥离而出的残片,再度,理所应当的归还连带着,自己所精心准备的回礼一起……
这便是墨守的进阶技艺一一【制暴】!
轰!!!
灵质之手,分崩离析。
就在韩洄的碾压之下,甚至没有坚持了哪怕一瞬间,无可阻挡的湮灭已经从黑暗中升起,向着季觉席卷而出………
而在那之前,韩洄却不由得,愣住了一瞬。
仿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是置身于海天之间,可天空化作了漆黑,沧海转做了猩红,如血!血海之中,无穷棺椁起落奔流,棺盖开启,展露出了一张张苍白破碎的面孔。
一道道门扉从血水的倒影之中浮现,样式纷繁,数量无穷。
而天平的虚影,居然就浮现在了他的头顶。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那个从未曾预想到的声音,就仿佛孟逢左所留下的最后遗言……
他说:
一一【开】!
于是,西海之死,西海之罪,西海之孽和西海之业……就在季觉的精心保存和控制之下,原本东城荒集馈赠给季觉的一切,随着此刻制暴的返还,纷至遝来!
以韩洄的岩染之尘作为媒介,以自身作为容器,以非攻作为工具,原本施加在季觉灵魂之上的诅咒,就在圈境的转移之下,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韩洄最为虚弱、最为震怒,同时也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先是【绝灵】,断绝所有灵质;然后是【除变】,抹除所有灵质变化;紧接着是【谪位】,在濒临崩溃的天人之础上再次狠瑞一脚……
最后,是无穷死亡无穷绝望和无穷恶孽所缔造而成的,【业反】!
轰!!!
韩洄的身躯陡然抽搐一瞬,周身云气爆发,席卷,失控的力量肆虐,粘稠的血色已经从爬上了面孔,没入了双眼,强迫着他感受曾经季觉所经历的一切!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以暴,【制暴】!
倘若东城银行所遭遇的一切,是陈行舟所要的报复,那么此刻韩洄所经历的,才是来自季觉亲自所准备的礼物!
甚至,不止如此……
那一刻,响彻整个东城的巨响从此处升起。
当季觉的大脑在天轨的转移之下消失不见,就在他的脚边,倾倒的冰桶和韩洄不屑一顾的啤酒中,无数冰块之间,层层封锁隐藏的那一颗备用心脏,终于跳动了一瞬。
雷池之中所积攒的一切光和热都化为了纯粹的毁灭,就在这韩洄最为虚弱的这一刻,彻底爆发!轰!!!
偌大东城,再度一震。
大地陡然动荡,狂风席卷肆虐,码头区域人迹罕至的废旧仓库区,升起了一道通天彻地的火焰之柱!令不知道多少人,眼前一黑
大家呆滞的看着那一道将天穹染红的烈焰,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从海平面之下逆着时光再度升起的残阳。
爆炸?!
一瞬间的错愕之后,所有人,彻底发狂。
每一个已经被压力到极限的天选者,再无法控制的,陷入狂暴。
从早上开始到现在,这么多事情这么多麻烦,一件件,一桩桩,所有人都已经快要濒临崩溃的时候,居然还特么敢来?
你特么的,没完了是吧!!
仅仅只是弹指之间,一道道流光就从天穹之上显现,源自天人的气息显露,明里暗里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投在了此处。
而那位挂职的镇守,也终于显现。
他伫立在天穹之上,面色阴沉的俯瞰而下,伸手,压制着火势的蔓延。
然后,愣在了原地……
感受到了火海之中所传来的气息,如此衰微、如此惨烈!
大蛇的幻影从扩散的云雾之中浮现,轻易的压下了火焰和余温,只是如今已经变得如此残破。一块块石化的鳞片和血肉之间,已经千疮百孔。
原本刚刚稳固下来的岩染,居然再一次的开始了扩散,而就在扩散的石化裂缝之下,隐隐流出了粘稠的诅咒之血……
无法控制的天人之力在火焰之中肆虐,不断的爆发,又徒劳的压制。
一直到漆黑的废墟之间,一个半身焦烂的规趄身影缓缓走出。
风度不在,体面无存。
只有半张未曾被焚烧殆尽的面孔之上,神情扭曲到了极点,血眼猩红。
“韩洄?”
所有投来的眼眸都僵硬住了,难以置信。
短暂的死寂里,一道道刺耳的尖锐鸣声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倾倒的电瓶车上、破碎的电线杆顶、被砸碎的汽车,乃至,浊流沧海之上行驶的船舶和远处戛然而止的商场音响……都整齐划一的,发出了声响:
“韩公,你看你还有机会吗?”
此时此刻,无数洒落的尘埃之下,所有的喇叭都齐刷刷的震动,带来了早就预设好的道别话语。余音袅袅,回荡不休。
当着整个东城的面,朝着落水狗的身上,狠踹上好几脚!
韩洄的气息一阵摇曳,血水和诅咒纠缠之下,那一张烧焦的面孔抬起来,看向天空,猩红的眼睛看向四周。
可不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一张面孔,找不到那个早就远遁无踪的敌人……
最后,在一颗颗摄像头的冷漠凝视里,无能狂怒之下,所能发出的,就只有徒劳的咆哮,呐喊。无人回应。
阵阵海风的吹拂之下,就连咆哮声都变得模糊飘摇起来。
仿佛丧家之犬,泣血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