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营不善，也有的是被周边城市挖走的。苏阳的营商成本高，一些中小企业扛不住。”
陈青没有再问。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虹吸不足。苏阳作为省会，对周边的吸引力不够，反而被周边城市吸走了企业和人才。这是个大问题。
车子最后到了新城区。新城区在苏阳的东南方向，靠近通往周边城市的高速公路入口。
这里规划得很漂亮，路宽、楼新、环境好，但人气明显不足。
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很多都关着门，偶尔有几辆车经过，显得冷冷清清。
陈青让赵志远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看了一会儿。
“赵秘书长，新城区是什么时候规划的？”
“七八年前。当时想通过新城区带动城市向东发展，拉近与周边城市的距离，形成城市群效应。但效果不太理想，企业和老百姓都不愿意来，配套也跟不上。”
陈青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老城区、开发区、高新区、新城区的相对位置，又标出了通往周边城市的高速公路和国省道。
他看了很久，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判断。
苏阳的问题，不在经济增速，不在环保，不在旧城改造。
那些都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城市的空间布局和区域定位出了问题。
作为省会，苏阳没有形成对周边城市的虹吸效应，反而被周边城市分流了资源和人口。
城市规划缺乏前瞻性，新区建了没人去，老城区改了推不动，开发区招商难以为继。
整个城市像一辆挂错了档的车，油门踩得再大，也跑不快。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回去吧。”
赵志远发动车子，往市委方向开。
路上，陈青突然问了一句。“赵秘书长，苏阳周边有几个中小城市？”
“东边有淄城，南边有沂城，西边有泰城，北边有德城。都是地级市，离苏阳最远的不到一百公里，最近的只有四五十公里。”
“这些城市的发展怎么样？”
“都不错。淄城有化工产业，沂城有物流和商贸，泰城有旅游和装备制造，德城有农业和食品加工。各有各的优势，这几年发展速度都不慢。”
“苏阳和它们比，优势在哪里？”
赵志远想了想。“苏阳是省会，有政治、文化、教育、医疗资源优势。但说实话，这些优势在吸引企业方面作用不大。企业看的是成本、市场、配套。苏阳在这些方面，跟周边城市比，优势不明显。”
陈青点了点头。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苏阳的“稳”，是因为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不是省会就有天然优势，优势要靠自己创造。
下午，陈青回到办公室，让赵志远把苏阳的城市总体规划、交通规划、土地利用规划都找来。
他要看，要研究。他知道，苏阳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两天解决。但他要找到突破口。
赵志远把材料送来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陈书记，您今天转了一圈，有什么感觉？”
陈青看着他。“感觉苏阳像一个人，长得不错，穿得不错，但精气神不够。没有魂。”
赵志远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青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画的那张简图。
“赵秘书长，苏阳的市委大院为什么选在现在这个位置？”
“历史原因。几十年前就在这里，一直没动。”
“周边城市的市委都在什么位置？”
赵志远想了想。“淄城、沂城、泰城、德城的市委，都在靠近苏阳的方向。他们是主动往苏阳靠，我们是原地不动。”
陈青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问题，很关键。周边城市都在主动往苏阳靠，苏阳却没有主动往外辐射。
接下来的几天，陈青继续在苏阳市行政规划区范围内调研。
还是没有带人，甚至都没有去任何一个政府单位去座谈。
就像个游客，在苏阳市大大小小的区域和街道穿梭。
用他治理过几个大中城市的视野去看这个城市，去探寻这个城市一直不被人看到的问题到底在哪儿。
一周的时间，很短，陈青几乎没有停歇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而他的心里也给这个城市勾画出了一个问题：苏阳和周边城市之间，乃至苏阳市所属区县，没有形成合力。
反而周边的城市对苏阳有很大的吸引力。
原本举全省之力的经济和文化重要城市，各种出台的政策不少，但却依旧改变不了杯周边城市单向的吸引力，而没有实现双向的融合。
苏阳要打破“中游陷阱”，就必须主动出击，把城市的发展重心用力拉动周边城市向苏阳靠拢，形成真正的城市群效应。
晚上，陈青回家后，马慎儿问他调研怎么样。
他说：“苏阳的问题，比我想的复杂。但方向，我大概有了。”
“什么方向？”
“重新规划城市空间布局。把苏阳的发展重心向东、向南移动，连接周边城市，形成城市群。只有这样，苏阳才能从‘中游陷阱’里跳出来。”
马慎儿不太明白城市规划的问题，但她知道，陈青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你有把握吗？”
“我现在就在找这个方向。”陈青的语气很坚定。“苏阳不缺资源，不缺人才，不缺政策。缺的是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方向。”
马慎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人又要拼命了。
几乎每天晚上，陈青在书房里都要研究苏阳的城市规划图，一直到深夜。
他在图上画了很多箭头和圆圈，标注了重点区域和发展方向。
然后他合上图，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调研后的第一份工作思路：
一、调整城市空间布局，与周边城市形成联动；
二、优化交通网络，缩短与周边城市的时空距离；
三、打造特色产业集群，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
四、提升城市吸引力，留住人才和企业。
这是他调研之后的结果，然而，这个结果看似是个很有效的方向，却依然不是他想要的。
通过查看市委市府的文件，这丝个方向苏阳并非没有提过。
这只是一个基本的思路，但为此要付出的代价肯定不小。
如此高昂的虹吸成本，会掏空苏阳未来十年的财政收入，甚至背上巨额的债务。
未来的下一任甚至再下一任如果能持续稳定地推高苏阳，这些是可以解决的。
但要让三届政府班子都“清贫”，这个事不用想都知道，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这条路，走不通。
可是，破不开虹吸，苏阳再怎么努力，结果依旧是这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留给他的是需要创新思路，如何才能把苏阳唤醒。
一周之后的周日，陈青单独坐在书房里已经一整天了。
对着那张画满箭头和圆圈的苏阳城市规划图，都不知道看了多久。
眼睛干涩了就看看窗外，这一天除了吃饭他就没有离开过书房。
到了晚上，马慎儿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被红蓝铅笔涂得密密麻麻的地图。“还在想？”
“想不通。”陈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