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山脉,雾霭沉沉。
庞大的山脉隔绝了石、花、广三省之间的对冲气流,也造就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奇观。
极寒、暖热、微寒。
三股气流在山脉深处交汇、对撞。
庞大的雾气随之不断衍生、下沉,越往石省方向便越聚拢,能见度也自然而然地不断下降。起初还能看清百米左右,但到了距离石省边界仅剩二十公里的地方,视野已经缩减到不足三十米。忽的。
车队最前方,驾驶着猛龙装甲车的陆令德眨了眨眼。
在确认不是幻觉后,他毫不犹豫地踩下刹车,整支车队也随之缓缓刹停。
“程检查官,前面的雾气好像有些变化。”
无线电中响起声音。
程野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仍在运转、捕捉周围环境的雷达。
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至于用来监测外界的无人机,早在进入这片雾气范围后,就因为信号衰减而收了回来。
“什么变化?”
“好像是一堵墙。”
“墙?”
程野愣了愣,一时没能明白陆令德的意思。
紧接着,坐在副驾驶负责引路的牛福传来了更精准的描述:“雾气在车辆前方二十米的位置,似乎凝结成了一堵墙。”
“雾墙?”
“对!”
“别下车,我马上过来查看情况。”
程野当机立断,示意刘毕继续坐镇指挥车,随后推着越野摩托从尾箱中冲了出去。
仿佛再一次跌入了空雾的笼罩中,视野里到处都是茫茫的白。
每辆车的雨刮器都在不断刷动,只要慢上一两秒,就会彻底失去视野。
直到看见猛龙装甲车的轮廓,程野才轻轻一捏刹车,眯起眼睛打量前方。
只一眼,便让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与这堵雾墙相比,之前遇见的空雾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怎么形容它的凝实程度?
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不断压缩着雾气,将其牢牢死锁在这片区域。
伴随着剧烈的压缩,无数水滴碰撞、聚集成流,雾墙表面竟如同沸腾一般,流淌着一层如梦似幻的水幕车辆的强光打上去,根本无法穿透,反而产生了类似镜面反射的效果,折射出一抹带着金属感的银白色。
“这什么情况。”
程野抹了抹头盔上滚落的水滴,有些发懵地走上前。
当跨入大约二十米的范围时,他终于明白了陆令德为何会直接选择停车。
因为蕴神级的抱胎,此刻正在疯狂传递着危险预警。
那股强烈的警示感似乎在告诉他,只要一踏入雾墙内部,就会发生不可控的严重后果。
走到猛龙装甲车旁,程野伸手敲了敲副驾驶的车门。
“牛哥,还有岔路口可以绕过这道雾墙吗?”
“没有,所有的岔路口都会在前方五公里处汇合。”牛福没有打开车窗,低沉的声音直接从耳麦无线电中传出。
所谓令行禁止。
除非指挥车释放了明确的安全指令,否则在迁徙过程中,任何人都绝对不能随意下车。
毕竟在危险重重的荒野中,并不缺少能够伪装成人形的未知感染源。
一旦贸然接触,极有可能导致整支迁徙车队陷入灭顶之灾。
“如果我们要绕开这堵雾墙呢?”
“那就只能原路返回,先退回到我们最初的入山口,再顺着山脚绕行五百四十公里,从石省和花省的交界地带,顺着山脉的夹缝重新切入。”
“和花省的交界地么”
程野心下一沉。
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
大量绕路尚在其次,车队的燃油储备足够充足,中途甚至还能从沿路的庇护城获取补给。
但问题是,目前的花省正处于诡异的永夜状态,鬼知道穿越那里时会遇到什么不可预知的危险。“我去前面看看,你们待在车里,千万不要下车。”
程野摆了摆手,大着胆子继续往雾墙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进一步拉近。
哪怕隔着战甲的防护,他也能依稀听到雾墙内传出阵阵如同飞瀑怒泻般的轰鸣声。
这是内部存在高压环境?
程野随手扯起路边一根断裂的藤蔓,在手里甩了甩,直接朝着那堵雾墙扔了过去。
啪。
藤蔓的尾端在触碰到雾墙的刹那,竟然诡异地产生了回弹,如同撞击到了某种实质性的物体表面。“卧槽。”
程野下意识爆了句粗口。
这到底是什么鬼玩意?
水帘洞吗?
不过这一下尝试,倒是让他心底隐隐有了些推测。
他索性直接走到雾墙正前方,捏着藤蔓,动作轻缓地向前推进。
这一次,藤蔓顺利地穿透了过去,没有再遇到先前的强烈回弹。
静静等待了十多秒后,程野运力伸手一拽,将藤蔓收了回来。
经过肉眼仔细观察,藤蔓表面看不出任何受压或破损的变化,这代表着内部并不存在物理意义上的机械高压。
既然如此
程野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超凡者的强悍能力,直接向前跨出一步,踏入其中。
很神奇的一种感觉,就像是用手指捅穿了一层微薄的塑料薄膜。
只有一层极为轻微的阻力在阻拦着生物入内。
然而,就在真正进入的瞬间,他眼前的视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时值下午五点。
从高空抛落的日光无法穿透这堵厚重的雾墙,反而被彻底分解成了无数细碎的流光,在头顶上方疯狂来回折射,映照出一片美轮美奂的七彩光芒。
那光芒流动交织,宛如一条条在虚空中游弋的锦鲤,让人刹那间以为沉入了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但紧接着,赤虹装甲内置的简易监测器却毫无预兆地开始尖锐报警。
“警告,警告,周边氧气浓度正在极速下降!”
“警告,警告,氧气浓度已经下降到15!”
氧气?
程野愣了愣,连忙缩回脚步,一步退到了雾墙之外。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战甲。
果不其然,整套战甲像是刚刚被水彻底洗过一遍似的,锂光瓦亮,甚至连脚底板上沾着的泥巴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陆上水世界?”
程野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盲目下结论。
他跨上越野摩托,风也似地返回了指挥车,从车厢里扯出数个可移动式的移动探测器。
这些设备类似于之前幸福城用来探测被仙物笼罩的大波镇时的仪器,可以通过有线连接实时侦测内部情况。
探测器配备了长度超过一公里的高强度光纤线材,随时具备将指挥车转换为临时科研车的功能。按下指挥车的通讯键,程野直接接通了科研团队所处的大巴车频道:
“黄主任,前面遇到点麻烦,我需要你们帮个忙分析一下数据。”
“没问题,我们这就下车?”
“不用下车,数据会由有线组网发给你们,我来负责进去布置探测器。”
程野拿着数个连接了光纤的平板电脑,大步走到科研大巴旁,从拉开一条缝隙的车窗内递了进去。随后,他又捧着大大小小、或方或球形的探测仪器,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随着他将探测器稳稳放置在雾墙内部的边缘处,数据捕捉工作即刻高效运转起来。
仅仅过了十多秒,无线电里便响起了黄斯越凝重的声音:
“程检查官,检测环境中的氧气浓度只有3”
话音未落,大巴车内,平板电脑右上角弹出了摄像头捕捉到的实时画面。
望着屏幕上那凝聚如实体、甚至微微蠕动的雾墙,所有凑过来的科研人员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自然现象?
“如你们所见,雾气似乎在我们面前彻底凝结了。”
程野沉声问道,“麻烦测算一下,车队如果直接硬冲过去,通过的成功率有多少?”
“没有任何成功率。”
黄斯越回答得不假思索,“氧气浓度太低了,哪怕车里临时预备了应急氧气罐,但车辆的内燃机做功必须有足够的氧气参与。3的极低浓度,车辆只要一进去,发动机绝对会立刻熄火。”
“我手上有电池,可以考虑拆卸指挥车的电机,进行临时电动化改造。”
“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黄斯越再次出言打断,目光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各项波形数据,“我们的车辆密封性能远远不够。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这堵墙,是的,极致的冷热气流在这里疯狂对冲,已经把这片区域内的水汽偏压推向了物理学上的绝对极限。”
“在气体动力学中,当水汽密度高到跨越液化临界点时,原本混合在空气中的氧气、氮气等游离气体,自然会被这堵由超高密度水滴组成的气溶胶高墙强行排挤、驱逐出去。”
“现在的气溶胶高墙内部,充斥的全是超饱和的高压水汽。以我们车辆的密封性,一头扎进这种环境里,性质上不亚于直接把车开进了水底。人一旦在里面暴露,肺泡内部的氧气压力只要低于血管里的氧气压力,体内的氧分压就会瞬间发生倒转,血氧随之急剧抽空。轻则立刻失去意识,重则当场窒息死亡。”“有办法解决吗?”程野沉声再问。
“有办法,这堵墙本质上是处于过饱和临界态的气溶胶,它的结构看似稳定,但物理状态极易受到外力干扰。只要我们能够打破它内部冷热对冲的能量微平衡,它自己就会瞬间垮掉。”
黄斯越说完,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补充道,“可先不提弄垮它的难度有多大,一旦平衡被打破,这些积蓄的雾气会在极端时间内聚合成大水滴。这就好比拦截洪水的大坝突然垮塌,恐怕会瞬间形成几米高的泥石流和山洪,直接把我们的车队冲垮。”
“那就回到我们刚刚探讨的问题,如果不破坏平衡,怎么才能安全通过这段雾区?”
“改造车辆,按照您刚才说的,将车辆的燃油驱动改为电力驱动,再封闭车内所有对外渗漏的缝隙,同时想办法在车内制造出正压仓。我们虽然做不到绝对的潜水级密闭,但只要车厢内的气压高于雾墙内的气压根据气体永远从高压流向低压的原理,就能强行将外部的水汽和低氧空气隔绝在外。”“我们目前现有的条件做得到吗?”
黄斯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和身后的研究员们神色激烈地讨论起来。
过了片刻,无线电里才传来确定的答复:“我们车队携带的物资很充裕,可以试试。但前提是,需要测试出雾墙内部的气压会不会随着深入而继续剧烈升高。目前外围测得的数据只有115个大气压,要是深处的压力不断上升”
“我去测试内部气压。”
程野点下耳麦,果断再度走进雾墙之中。
他手持着探测仪器,迎着重重迷雾继续向前。
一踏入其中,四周的一切便再度变得光怪陆离。
在雾墙里根本无法辨认方向,也感知不到具体位置,只能顺着山道一侧的峭壁岩石,一点点向前摸索,同时时刻关注着战甲的防护变化。
一直到了线材的极限释放长度,也就是一公里处,程野原路退回。
回到雾墙之外,无线电信号重新恢复清晰。
“线材受限,刚才里面的气压到多少了?”
“已经到了13个大气压,按照涨幅波形推算”
黄斯越忍不住咋舌道,“程检查官,恕我直言,刚刚的计划就算能够成功,进入内部的风险依旧太大,我们完全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尝试的,这是迁徙,不是和万潮海妖拚命。”
“好吧,我们绕路。”
程野深吸了一口气,果断选择放弃硬冲。
到了这个距离,如果孤身一人,他倒是敢冲一冲,直接硬闯过去。
但率队带领上千人迁徙,还都是一群普通人,绝不能拿这么多条人命去赌概率。
哪怕使用聚水符文,或许会对雾气造成影响。
可眼前如此庞大、横亘在交界处的雾墙,到底需要多少个聚水符文才能彻底抽干?
他当下的生命力就算全力凝结,极限也只能抽走四十吨水。
而这条苍茫山脉内酝酿凝聚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的浓雾,总量绝对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更何况,在荒野中随意动用聚水符文这种级别的力量,万一引来山脉深处潜藏的未知感染源,后果将是毁灭性的。
两相权衡之下。
半小时后,车队开始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转向。
赶在夜里九点,整支队伍终于又回到了黑烙山聚集地开垦出来的那片空地上。
“没想到我们还真成了这里第一个驻扎过夜的商队。”
指挥着车队按照防御阵型驻扎完毕后,程野拨通无线电,与马隆同步了消息。
在回来的路上,根据黄斯越的测算,雾墙还将继续在山脉内部疯狂汇聚。
也就是说,只要石、花、广三省的气流还在山脉内交汇对撞,雾墙的规模就会进一步扩大,直至达到物理极限后轰然崩塌。
届时,海量凝聚的水汽会在极短时间内倾泻而出,继而在山脉中形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山洪。哪怕这里是前时代超凡者亲手打造的圣地,地形也一定会在这场山洪的洗礼下发生剧烈改变。“这个冬天,你们不要再盲目往外扩展了,也不要随意下山走动,就老老实实待在高处。”程野语气凝重的嘱咐道,“这场山洪或许也是件好事,它会一次性帮我们清理掉山脉内部可能存在的感染源,同时重塑山道、拓宽路线。但具体会变成什么样,还要看这大雾究竟能凝聚多久。”“是,一切听您的安排。”马隆语气郑重的应下。
人类的力量,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哪怕是实力强大的超凡者,面对这种自然异象的汇聚,也只能退避三舍。
只是。
这三股气流的对撞,为什么会产生如此突兀且反常的自然异象?
一整夜过去,科研团队所在的大巴车从头到尾都亮着灯。
车厢内气氛严肃,每个人都在根据先前采集到的内部数据,进行疯狂的推算与验证。
可无论再怎么计算,哪怕代入最理想、最极限的实验室环境,他们都无法在模型中复现这种奇观。随着清晨的天光放亮,黄斯越顶着黑眼圈,总结了所有科研人员的最终结论。
“你是说,那堵雾墙的内部,可能存在一个主动引动变化的源头?”
一整夜过去,程野睡得并不踏实,中途惊醒了好几次。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学模型。
“是的,我们根据周边的山川地形进行了反复计算,不管怎么代入现有的流体力学模型,这种奇观都不应该在自然界中稳定存在这么久,除非”
黄斯越语气微顿,变得难以捉摸,“除非在这场冷热对冲的几何中心,存在一个能够打破热力学第一定律的不变量!它是所有冷热气流的锚点。”
“这些数据表明,雾墙内部的气压全都在以一种诡异的螺旋结构向中心点塌陷。我们虽然没办法推算出精确的中心坐标,但能得到一个大概的位置,距离我们这里至少有一百二十公里以上。”
屏幕共享的地图上,黄斯越用电子笔勾勒出了一片方圆足有三十公里的红圈区域。
“我们估算,异变的中心应该就在这里,最初的雾墙也绝对是在这里形成的。”
“我看看。”
程野神色一凛,立刻拿出防务通,开始调取红圈区域内所有登记在册的福地信息。
数量不少,足足有七个。
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竞然存在两个四九福地。
一个属于四九福地中顶尖的九元福地,名为仙池福地。
另一个则与大梦福地同为九师福地,名为天涯福地。
可惜防务通上并没有这两个顶尖福地的具体信息,以目前的局势也没办法深入内部探查。
程野只能按下纷乱的心思,沉声道:“辛苦了,广石山脉关乎到两省接下来的大宗交易,等回到幸福城,我会立刻把信息上报上去。明年开春等雾气散去后,我们再行深入探查,看看能不能找出真正的根源。”
既然已经决定了绕路回家,他便不再纠结这气象成形的原因。
无论如何,现在车队都绝对没有强行探查的条件。
编成长龙的车队顺着原路开始撤退。
一路上,由于要绕行数百公里,车队不得已折返回大樟聚集地,完成了燃油的补给。
随后,整支队伍又原地休整了两天时间,静静等待着穿越边界处的降雪窗口期出现。
等到确定气象转好、车队再次出发时,距离新纪35年的结束,已经只剩下最后两天。
12月30日一早。
在大樟的百般挽留中,庞大的迁徙车队再次启程。
不得不说。
在某个瞬间,程野甚至都做好了留在广省渡过这个冬天的打算。
毕竟放眼整个废土,还从没有哪个疯子会冒着随时撞上恐怖感染潮的风险,在一月份的严冬里在荒野上乱跑。
但今年确实是个罕见的例外。
根据幸福城前不久再一次同步过来的最新消息,目前石省境内的感染源活动频率,已经跌落到了过去十年来的最低位。
也就是说,哪怕往年开春过后最安全的春融期,或者是丰收日前的黄金秋季,在安全系数上都远远无法与现在的荒野相比。
上千里的漫长路途,伴随着发动机不分昼夜的轰鸣,车队昼夜不停地向前狂飙。
当庞大的车队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石花边界的交汇处时,程野抬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23点42分。
距离新纪36年的到来,竟然只剩下最后18分钟。
在这个跨年节点,在各大庇护城集体公休、给居民放假的当下。
他竟然带着一支上千人的迁徙车队,一路紧赶慢赶,卡着时间点,赶到了这条多年无人走过的“石花线”前驻扎。
所有人即将在荒野的寒风中,渡过这个注定让人终生难忘的跨年夜。
刘毕熟练地接过指挥权,开始在无线电里调控车队,按照野外防御阵型排布错落。
程野则伸手拉开指挥车的尾箱门,纵身跳了下去。
双脚刚一落地,四周便无孔不入地传来源源不断的森森寒意。
饶是体魄强大,在这一刻,他仍然感到了一股发自内心的刺骨寒冷。
现在到底多少度?
他挑了挑眉,瞄了一眼挂在车厢外侧的防冻温度计。
上面的数值,已经定格在了零下32度。
这里还仅仅只是花省的边界外围,温度竟然就已经降低到了如此夸张的地步。
那要是到了花省的腹地中心呢?
零下四十度,还是零下五十度?
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轻响。
许有柠穿着一身臃肿厚实的棉衣,踩着积雪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呀,好冷啊!”
她情不自禁地哈了一口气,白雾还没飘出多远,便在极致的低温下瞬间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程野,你看前面花省真的好黑啊!”
“确实,和我们身后的土地相比,这里有着极其明显的界限”
程野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边境线,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漆黑世界。
寒夜里,广省的天空尚且有星光点点。
而花省上空则被无边的夜幕彻底遮挡,看起来就像是浓重的乌云压满了整片天空,让人无法想象这里白天会是何种景象。
两人在寒风中静静站了一会儿,许有柠忽然抬起手,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2359。
“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了,你要许个愿吗?”
程野愣了下,随后失笑摇头,“这个环境看起来可不适合许愿。”
“只要你想,现在随时都能热闹起来。”
“热闹”
程野怔愣了数秒,忽然回过神来,轻声说道:“那我就许个愿,在新纪36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能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和家人待在一起,和爱人待在一起,和朋友、和所有在意的人永不分开,享受真正的安宁。”
说完,他扭头挤出一丝笑意,“你呢?”
“呀,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许有柠闭上眼睛,冻得通红的脸庞上酝酿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随后,她轻轻贴了上来,两人在漫天风雪中轻吻在一起。
哒。
哒。
在微不可查的秒针转动中,属于新纪35年的最后一秒悄然逝去。
防务通、手环所有能够记录时间的设备,此刻画面统一变幻。
新纪36年,到了。
没有隆重的仪式,也没有璀璨的烟花,只有茫茫无际的荒野寒夜,与相拥的年轻男女。
许有柠再次睁开眼,脸色比先前更红了些:“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天之一。”“走吧,回去休息,可别冻感冒了。”
程野笑了笑,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转身走回温暖的车厢。
一夜无话。
这一夜,所有人都像是刻意压抑着心中的情感,不愿意在这个艰难的关头任由情绪爆发。
赶在天亮前,程野便再次爬了起来。
他跨上越野摩托,独自驶向花省边界,去近距离观察那所谓的永夜现象。
而真实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恶劣万分。
地球是圆的,按照常理,昼夜交替应当是阳光在地平线上寸寸推移、破晓黎明。
可在花省边界处。
光,仿佛没办法在这里传递。
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天地间倾泻的阳光就像是撞上了一个能吞噬一切波长的绝对黑洞。
光芒只能勉强射进去十多公里,便会在不断的削减与吞噬中彻底停止流淌。
新纪36年的第一天,身后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可就算太阳完全升起、高悬悬空,前方的花省依旧死死覆盖在无尽的黑暗中,无法被照亮分毫。程野停下摩托车,单膝跪在最后的交界地,将温热的手掌重重按在坚硬的地面上。
以人类目前的肉眼和科技,他看不到任何实质阻碍的存在,也无法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片已经被冰雪与黑暗彻底剥夺的冻土,确实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了,已经变成了绝对意义上的生命禁区。
既然身前的土地已成绝地,那么开疆拓土也变得毫无心理负担!
程野意念一动,右手的枯萎符文开始微微闪烁。
伴随着体内生命力的飞速流逝,以他为中心,一道诡异的血色浪潮轰然往外扩散。
按照上一次的测试,每平方公里需要消耗111生命力。
随着广省之行略有提升,数值应该会下降不少。
可在这里,由于没办法呼唤谭铭的意志前来带路,只能以枯萎符文的本体强行进行污染,消耗瞬间暴增六倍。
“能力模板和天极法这些并没有增强我的生命力上限,只是增强了我能承受的信息上限,看来往后还是得继续开发体魄类的技能才行”
切身体会着生命力的剧烈消耗,在血色浪潮勉强覆盖住脚下的土地后,程野迅速收回了手。想要开疆拓土完成任务,也是去了石花边界,给谭铭带路来降低消耗,没必要在眼前这个地方用自己的生命力去硬堆。
他往后退了一步,皱眉观察着外来阳光照射在枯萎土地上的反应。
很是特殊的,这片刚被污染的土地上方,光芒竟然与周边产生了极其明显的区别。
这里的明亮程度甚至近乎于最外围的正常地带,就仿佛
啪。
在程野的感知中,地上的枯萎土地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隐形虫子啃掉了一块,面积骤然缩水了五分之紧接着,不过短短十多秒的时间,他刚刚拓土得来的结果,竟然消失了。
“连谭铭的力量竞然都能被抹掉?!”
程野一时愕然。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枯萎符文竞然记录了刚刚的拓土结果,没有因为污染的土地消失而收回。他不信邪地再一次发动开疆拓土,同时闭上眼睛,全力去感知两者之间交锋的细节。
而这一次,他的感受变得更加真切。
并不是谭铭的力量被花省的诡异力量驱逐了,而是对冲!
形象点说,这就像是谭铭所代表的烈火,被花省的一盆冷水给迎头浇灭了。
花省的黑暗之中,显然存在着一种完全不亚于谭铭的规则。
但不同的是,这股规则腐蚀的不是土地,而是普照万物的日光。
“难不成,又有哪位信念超凡者融入了花省,在这引爆了自己的小世界规则?”
程野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念头,但随即又被他快速推翻。
现在已经是新纪35哦,不,36年了!
上个时代的信念超凡者,哪怕提前躲到水系苟活,也不存在还有谭铭这样的大能,到今天还能污染掉一整个省份。
既然不是信念超凡者,那隐藏在永夜背后的,到底会是什么?
更重要的一点是,谭铭污染了土地、抽取了植物生机,却能培育出源源不断的矿产。
而花省的未知规则强行抽取了日光,这些本该普照大地的太阳能量,又在这个黑洞般的省份里培育出了什么怪物?
眼前异象,再印证光虹的布置、以及星舟的野心
程野盯着黑暗里的内部看了十多分钟,这才骑着摩托车返回营地。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股无比迫切的渴望。
如果之后能在石省边界的谭铭意志带路,让其裹挟着一省之地的恐怖力量强势杀入花省。
那眼前这股永夜规则,还能如此轻松地对冲掉枯萎规则吗?
如果谭铭的力量最终能够压制住花省的永夜,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疆拓土。
毕竟,这片被永夜覆盖的冻土已经彻底断绝了人类生存的可能。
对比一辈子不见天日的绝望,和没办法种地的枯萎地带,显然是后者对人类的生存威胁要小得多。“出发,出发!”
上午七点,车队轰然开动。
从边界处绕行的难度几近于无,主要担心会从花省冲出感染源。
但事实证明,确实是他多虑了。
在如此天寒地冻的极端环境下,能够抵抗这股恐怖低温的感染源,根本不可能闲得没事跑到外围来肆虐。
而这种冷热交界的绝地,也绝不会有正常的感染源在此处安家栖息。
如果不是一来一去绕路实在太远,且周边方圆三百公里内都没有任何庇护城存在、完全是一片不毛之地的话。
程野甚至觉得,直接把未来的石广商路改道走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下午四点。
随着一片久违而熟悉的白茫茫大地跃入视野,地图上的显示距离,已经仅剩下不到三十公里。哪怕这里距离幸福城还有足足一千四百公里的漫长旅程,但只要能进入石省地界,接下来的路途就将再无现下这般艰难。
终于,当庞大的指挥车轰鸣着跨过那道分割了省份的无形边界时。
程野不由自主地心神震动,心跳速度骤然加快,整个人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心血来潮之感。
紧接着,一股炽热滚烫的灼烧感猛地从手背上传来。
是生机、枯萎符文!
一回到石省的地界,两枚符文就像是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一般,开始在皮肉下疯狂地交替闪烁。而那些因为符文高塔无法容纳,被迫逸散在外的超凡气息,也随着符文闪烁,被尽数纳入其中。程野恍然起身,闭上眼静静感受着气息被一点点收拢、归纳。
最先被清空的,是生机符文。
紧接着,所有的超凡气息尽数涌入枯萎符文之中。
其中一部分传导至地下消散,而另一部分则在符文内部完成了极致的压缩,最后竞然只占据了一半的体积。
换言之
程野身体无风自动,双脚微微离开地面。
随着能力模版的使用,更多的超凡气息释放而出。
然而,这些气息甚至还没来得及往周边空间扩散,就已经被脚下大地内潜藏的谭铭力量,吸收了将近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则开始温顺地堆迭涌入这两枚符文内部。
直到符文彻底被这股庞大的能量塞满,程野才主动停止了能力模板的运转,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十分钟!
在广省只能使用一分钟的超凡能力,到了石省地界竟然暴涨了十倍。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停下使用能力,两枚符文内被灌满的气息,又开始快速向地下宣泄、冲刷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其冷却速率也比广省快了整整十倍,原先半个小时才能清空的冷却时间。
而石省。
“见鬼,我只需要休息三分钟,就能爆发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