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祖地,宁青宸盘坐于草庐之中,独面钱晨的祖师画像。
忽而她感觉到心头上有两缕丝线断开了,情丝飘向冥冥之地,没入了黑暗之中,宁青宸心头一沉,上次这般情丝断裂,还是在两年前花黛儿失踪的时候,她预感到了一种不祥,起身摘下了墙上挂着的太阴神刀。
刚刚踏出草庐,便看见雷珠子俯身在地。
看到她出来,才抬头道:“师叔……”
“你崔、姜两位师弟出事了!”宁青宸道,她几乎落泪:“你师尊将你们交给了我,我却保护不了你们。”
“师叔!”雷珠子道:“让我去吧!”
宁青宸看了他许久,看出了这位大弟子心中翻腾的怒意,那滚滚雷音犹如春雷的第一声,发则天地变色。
但宁青宸却摇头道:“敢对你两位师弟出手的,绝非只有一尊元神真仙,你想杀他们,却是没可能的。唯有我出手……”
说罢,她便牵出白鹿,跨骑鹿上,将太阴神刀挂在鹿角上。
临去之前,转头对雷珠子道:“看好家门,别让人打进了楼观,把你师弟师妹害了!”
雷珠子沉声道:“管叫他们来得去不得!”
白鹿一路向东,直到洛阳城外才按下云头,洛水之畔,大方真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手中捻着一朵虚幻的花,花中漂浮着点点黑血。
另一只手不断掐算,看到宁青宸跨下白鹿,只是微微欠身道:“宁道友,老朽来晚了一步。”
两人并肩走上天津浮桥,这里熙熙攘攘,热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方真人叹息道:“出手的有两人,一位是玉京山上的玉含章,此人于三万年前证道元神,乃是玉京山上下来的人。另一位却是藏头露尾,自始至终都没有给我什么线索。他们于洛水之中布下两仪微尘大阵,陷住了令徒,以大欺小,出手围杀。因为两仪微尘大阵颠倒时空,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于大阵被破后两个呼吸,算到了此事,但终究没能截住来人,只看到他们抛却的这座两仪微尘阵法。”
宁青宸立身于浮桥之上,朝着水中望去,一轮明月散发着清辉,正是洛阳盛景天津晓月。
大方真人道:“令徒倒也机警,引来阴河和天门进入两仪阵的生死门,定住了阵法变化,我算到他们投入阴河,借助阴河之中的九幽法则遁去,也许……还有机会……”
宁青宸伸手一召,鹿角之上的太阴神刀便化为一道匹练飞至。
她挥刀斩向水中的月影。
刀光如练,清澈的寒光并非劈开水面,而是沿着那虚无缥缈的情丝与水中明月之间的神秘联系,直斩而入。
洛水之上,一刀裂开河面,刀痕横贯三千丈,裂开了虚空和河底。
一条漂浮着黑雾的阴河在虚空之中流淌,和洛水重合在了一处,便是那残留在原地的两仪微尘大阵亦被劈开。
生、死被天门阴河定住。
幻、灭被情丝和太阴刀光劈开。
最后的明、晦二门,一门开启,倒映着天上的星辰,犹如一片星海欢迎,一门封闭,犹如万古黑暗。
刀尖之上,挂着一滴汇聚了天上星辰、地仙界月光、九幽冥月和星辰天光的液体。
三界日月星,汇聚的三光神水。
这一刀劈开了水中之月,天上之月,阴河之月……
大方真人凝重的看着被这一刀横劈洛水,被惊动的所有人。
这如仙的一刀,端是让整个洛阳都寂静了一刻,同时他的右手还在不断掐算。
他算到了这一刀劈开洛水阴河之时,阴河之中一条魔龙悄悄潜入了水脉。
算到了那刀尖挂着的三光神水之上,汇聚的大劫气机。
算到了这天津桥坊市从此多事,从桥上看向水面,看到的不但有天上之月,还有另一个世界。
宁青宸两指并拢如剑,接住了刀尖之上滑落的那滴露水。
她将那滴三光神水交给了大方真人。
大方真人微微犹豫,才伸手接了下来,道:“平泉寺,平泉寺,那寺本来平平无奇,若得这滴三光神水的点化,才能涌出一口灵泉。此泉下接碧落黄泉,能涌九泉之水,只可惜怕是便宜了那些秃驴。”
他转头看向远方的龙门山,叹道:“当然,你也没放过他们就是了!”
宁青宸回头挂刀,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刚刚那一刀追溯宙光真水而上的时候,她在刀光劈开的阴河之中,见到了一枚小小的纸船,顺流而下,亦或者——逆流而上,消失在了九幽深处。
“有师兄庇佑他们,应该无事,但……总有些事情,该我去做了!”
宁青宸再次跨上白鹿,大方真人对着她的背影喊道:“道友……此去祸福难料,未必能如你所愿啊!”
宁青宸道:“天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世上从没有什么事能永恒圆满,唯情不悔。”
大方真人看她离去的背影,不禁摇头道:“是啊!世间本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圆满,更何况大劫之下呢?”
“此去,玉碎昆冈,非只有玉家啊!楼观台上,四只白鹿已去一只,余下三只奔赴神州南北,每至一处,便有劫数应运而起。”
“一只踏破玉京山,一只流血铜雀台,一只撞死华阳洞,一只作乱钱塘江……”
“大劫之下,群龙纷起,但又有谁知道,便是群龙亦只能在劫数之中沉浮,而开启这一劫的,却是那四只白鹿啊!”
大方真人微微闭目,昔年天机术算的那一场比斗,他太上道比楼观多算出来的几道天机之中,便有白鹿。
大劫逐鹿……
如是而已。
…………
一艘百丈楼船横行于东海之上,其禁制森严,灵光沉凝,俨然是一尊禁制圆满的法器。
所到之处,便是海中最为霸道的海族,亦要退避三舍。
只因为这是海上豪门之一,百舟海会的楼船。
此时船上气氛却分外沉重,那些提着灯笼的鲛女,不再惯常环绕着楼船,拨动着乐器为楼船伴乐了。
那些挂在檐角拱斗的灵兽也一个个萎靡不振。
便是狐尾扫地的狐女,化为鸟雀的无足国女子,画卷之中走出的画灵,也都神情恍惚,带着一丝惊惧之色。 主管狐女看着自己毛色暗淡、甚至开始掉毛,裸露处还长出黑毛的尾巴。
终于忍不住抱着尾巴,敲响了坊主的门。
门刚刚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扔出一连串的话语:“阳老,你在路上接的究竟是哪位‘贵客’,真是邪了门了!咱们船上养的十二只能占卜祸福的金雀,从那位上船开始,一日便十二只都死尽了!”
“上次天咒老人上船才死了三只呢!”
“你看看金雀的尸体,我专门留着的……”
狐女塞过去一个鸟笼,面色凝重地阳真人只是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拿走拿走……这晦气东西!”
“你也知道晦气……”狐女把羽毛扇都摇成了花了。
“我也是没办法了,死的人太多了!要说我们开门做生意的,便是这些侍女灵兽,也只是商品,只要贵客出得起价钱,死光了又何妨?上一次那位北海龙太子,好吃鲛人,一路上换了八百鲛女,我不也没说什么!”
“但这一次,他们死的太诡异了……”
“好好一座楼船,出海的时候新新的,现在哪哪都在生锈。我们那些珍玩好物,上等法器,如今锈迹斑斑不说,便是女儿们打扮的铜镜,四处燃香的炉鼎都在生锈,就连飞檐栏杆装饰的鎏金,都有一层擦也擦不掉的锈迹。”
“你知道,这整艘楼船,才是海会最珍贵的法器,莫看装饰华丽,用来接待贵人,试着开出去,全力发动禁制,不比许多仙门的护山大阵差,便是化神来袭,也能坚持几刻。”
狐女神情恍然:“但这些天,楼船行驶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犹如朽坏的门轴一般。”
“你什么时候见过圆满级数的法器,发出这般破败的声音?”
“这些天死去的侍女侍从……”狐女惊恐道:“鲛人身上长出了羽毛,乱糟糟的,就好像雏鸟刚刚长羽,而羽人身上却长出了鳞片,活似一条鱼。”
“外表好好的人,内里面五脏错乱,骨肉亦是错杂的好似被人随意捏合……”
“尤其是那些精怪,本都是风雅万物,天地精灵,如今却一个个犹如邪祟。”
狐女说着打了一个颤,她低声道:“我出身白氏狐族,不是什么没见识的野妖精。精怪乃是天地精灵,最为亲近天地,这般异变,定是受到了某种极高层次的污染。”
“阳老大,咱们侍奉不起那位贵人啊!”
阳氏的坊主,只是苦笑:“你以为我们有得选择吗?这位贵客通着天呢!”
“你是说,他是最顶上的那几位?”狐女面露惊色。
阳真人叹息道:“百舟海会,乃是我范、阳、寒、柳、风五家所创,横行东海的商盟,但我们之所以能横行东海,便是因为我们背后有人,五家每一家背后都有一尊巨头,乃是东海真正的主人。”
“柳家背后是东海龙族,范家背后是道门,风家背后是世家,寒家背后乃是蓬莱,而我阳家背后,当然也有人。这位贵客便是五家背后的大人物,不说背景,只凭着人家的修为,碾死我们就跟蚂蚁一样!”
阳真人交代完事情,对狐女道:“镜子呢?还有那万佛巾……”
狐女叫苦道:“真人,咱们楼船上的镜子,早在第一天便都被收集过去了,如今便是姑娘们梳洗打扮,都只能用铜盆银盘。”
“你找死……”阳真人厉声道:“去把铜盆银盘,一切能照出脸来的东西都收缴上来,你没发现,就属这些东西锈得快吗?”
狐女微微一愣,继而捧上了一件用重重迭迭的补丁缝起来的长巾。
她道:“这是我拆开了那数十件僧袍法衣,用我白氏狐族的秘法重新缝好的,算得上是万佛巾了!”
阳真人接过‘万佛巾’,朝着楼观最深处,一个守卫严密的阁楼而去。
路上守护此地的侍卫,一个个惶惶不可终日,越是靠近那处阁楼,人越少,也越是压抑,等到来到阁楼面前,好好的楼船已经是十分破败,破败的,不像是人间。
阳真人捧着万佛巾,恭恭敬敬等在楼外,才听得一声‘进来’。
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阳真人手中的万佛巾,那锦绣和粗布缝在一起,取每件僧袍愿力最深重之处拆下,以金线绣上的无数佛门经文,开始散发金光。
但肉眼可见的,金线在锈蚀,暗淡。
房间里布满了铜镜,琉璃镜,但却全部蒙上了一层锈迹,模模糊糊只能照出一个影子。
但那影子越是模糊,就越发非人,瘦长的……
阳真人一路不敢抬头,来到了坐床之下,面前的人已经没有人形了,浑身犹如溃烂一般,皮肉翻卷,却露出斑斑的血锈,那些血锈绽放的斑驳伤口,又呈现出无数只手,犹如鹿角珊瑚向外伸展的效果。
坐在床上的,不再是一尊白衣仙人,而是一株血锈珊瑚。
一尊邪祟。
七根手指,九断指节的手,从阳真人手里拿起万佛巾,环绕在自己身上。
原本万佛禅唱,温和庄严的愿力顿时一凝,然后禅唱就断断续续的,音调也变得十分古怪,传入阳真人耳中,让他神经犹如被人扯动一般一阵阵的抽搐。
“将我换下的巾裁成小片,缝在侍女和侍卫的衣服里。”
那尊仙人这般说道:“要将我身上的‘福祉’传给你们,只有承受了仙气,我才能带着你们一起成仙。”
阳真人满头大汗:“是!”
仙人继续道:“可惜,所有镜子都会生锈,无法照出我的真形,也就无法指引你们修行。我的身影在镜中便是仙之形,我身上退下的锈迹,便是仙之藓。唯有看到仙之形,染上仙之藓,才能向着仙人,向着我蜕变,才能将我身上的道行,分给你们。”
阳真人狂热道:“如仙主谕令!”
他退下之后,仙人身下的影子才道:“这些人修为太差,又不是你的血脉,将诅咒分给这些人,无法分担你身上的多少不祥。”
“他们能为我承担诅咒,乃是三生有幸,你以为他们承担的真的只有诅咒吗?”
“诅咒是我被扭曲的本质,他们承担我的本质,乃是大福气,真的可以成仙,虽然是扭曲的仙,但仙就是仙。”
仙人的影子道:“你或许可以去天咒宗看一看,他们的咒道有些门道,似乎就是和太古的诅咒一道有关。”
仙人道:“我必须先回到西极教,借助玉京山镇压我身上的不祥,最近我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而且大方真人一旦算到我,也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但最差无非是拼命罢了。”
“以我现在的状态,他未必会想触这个霉头。”
影子道:“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放心不下,只希望你死就死了,别把我供出来!”
仙人冷哼一声:“死?谁又怕死呢?就我沾染的那数种不祥纠缠,注定了数百万年都要生不如死,谁能杀了我,我还得谢谢他呢!”
存稿耗尽了!
手还在断着,最近伤口在发痒,可能长肉了。语音码字错误实在太多,我都改不过来,看来只能等手好了,再恢复更新了。
上个月二十号开始存稿,本来说隔一天写一章,怎么也能存个五六章的,但是二十七号就把手摔了,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