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
高宣城上秋风萧瑟,年轻僧人静静地站在夜色里,举目远眺着南方,左右的二位摩诃都微微低头,看着他怔怔出神的模样。
年轻僧人手里正捏着一封信。
见他久久不语,一旁的摩诃已经站出来,低声道:
“少将军,这是……”
年轻僧人道:
“父亲命我等南下接应。”
此人乃是良鞠佛祠,是燕国有名的法僧。
所谓法僧,乃是燕国独有,甚至是数百年内才兴起的称谓,也是当年的【中宣帝诏】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促成,即把仙道看作高明术法,释修才是修证功夫,这才出现了这么一批僧人,平日里研习道书,精通仙道,修的是五德十二杰……可一切修行都是为了转世投入释士做的准备而已。
与传统燕修走投无路了才投入释士不同,这些人虽然证的神通,却一副僧人模样。
正因如此,左右的摩诃对待他并没有像仙修那般格格不入,甚至颇有几分客气,听了这话,很尊敬地道:
“既然命令来此,也应速速过去才是!”
良鞠佛祠笑道:
“我何尝不知!”
他道:
“父亲看样子是要征伐麒麟,必然是有缘故的,阵中有京中六山人家,多跋扈骄横,骤然趋使,必有不服,好在我来得早,早已将他们一一收服,否则今日不知何等狼狈!”
他拿起符咒来,召了城中诸位真人上前,打头的有六位真人,后头跟着一位摩诃,分了这信看,一个个迟疑不定,显然是不太想到有防去守备的。
良鞠佛祠再三说服了,见他们都没有什么意动,不得不道:“西边有动乱,极有可能麒麟已经往北来了,父亲此言,是恐麒麟来城中作乱,我等速速到南边去,必能幸免!”
几人思虑着议论了,都点头应下,方才要动身,良鞠佛祠却疑虑的看了一眼外界,他自幼跟随父亲征战,却有几分本事,道:
“此地前去有防,只需半盏茶的功夫,可依旧不得不防……谁知道西边那一片是不是麒麟真身?赵真人修行【修越】,有『李杀星』加持,还请往前头去,与我等相距八十里,若是出了事,好有转圜之机!”
这赵真人自然是有些不愿的,良鞠佛祠却笑道:“真人莫要不服,如果李周巍果真用兵如鬼神,外头有魏人的伏兵,也必然会放过真人,捉我们这些大头来打……倘若如此,就请真人趁势脱身而走,急速继续往南,去有防城里请援兵!”
听了这话,赵真人喜笑颜开,打头阵往南边去了。
眼见他飞遁了一阵,安然无恙的去了,那一道神通『李杀星』并没有感应到杀机,几人才安然起身,随着良鞠佛祠一同往南。
又行出一百八十里,众人已经大松了口气,说笑起来,良鞠佛祠却越发警惕:
“这个位置……正是往回不好走,往南更不好行……”
这个念头方才从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一枚母亲加持过,始终垂挂在他胸前的念珠猛然间灼热起来,良鞠佛祠面色骤然生变,道:
“不好!”
天色与他面色几乎同时变化,浓厚的黑暗笼罩大地,在几人震惊的目光中,磅礴的夕阳已经匍匐在天边,墨衣男子负手而立,缓缓转过身来。
金眸烁烁。
李周巍!
良鞠佛祠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片雷霆,悔道:
“西边太行山下,果然不是他真身!”
可更快的是他脱口而出的喝声,良鞠佛祠没有半分思虑的时间,便喝道:
“不要乱了阵脚!我等一散……必受他轻易屠戮!共御麒麟,以待父亲援兵!”
这位法僧毫不犹豫,捏了两手滚滚的煞气,以紫府中期之身,从众人之间脱颖而出,主动去接那横穿天际,如同黄金般的戟锋!
李周巍在北边的名声极为恐怖,几人看到这片血海,两股战力,恨不得拔腿而走,他这一声大喝却稳定了众人的军心,一时间白光璀璨,几人猛然间合力,挡在那一戟之前!
“轰隆!”
面对诸位真人摩诃的合力,那苌戟终于沉沉地被遏制了,可几人也如同被一座雄山所撞,纷纷退出几步,摩诃还好些,紫府真人大有面色一白,心生畏惧的!
那墨衣男子已经迈步而出,面对众人的同仇敌忾,他不但没有皱眉,反而有些感兴趣的挑起眉来,显得他面上越来越明亮的麒麟纹路更加恐怖了。
李周巍听了他那一句父亲,又看了他的苌相,已经明白过来,赞道:
“你父子……果真一对良才!”
李周巍疾驰至此,速度快得可怕,却依旧没有赶过从有防前去传信的人,只要稍稍慢上半盏茶,眼前的众人就已经到了南边了。
“也就是说我西边气象刚起,几乎没有多少停顿,良鞠师就立刻派人往北了……”
没有这一片在太虚中穿梭如光的太阴法衣,良鞠师便可能轻而易举地避过了这次算计,不仅仅是这位老将军,良鞠佛祠的举动同样可以说是极为小心,那“修越”神通又极其擅苌逃避使命,引得李周巍不得不将那乌麒麟留在南方拖住那真人,虽然在他眼中这些土鸡瓦狗不值一提,无伤大雅,可是能让他分心小半,何尝不是良鞠佛祠的一步好棋!
对于这种良才,李周巍一向是不吝于爱惜的,要知道,如今若是没有姜伊,李周巍甚至挑不出任何一个人能镇守鞍部,在良鞠师面前站稳脚跟,好让他安心离开!
“先要有那一份镇守的实力,还要有那一道的本事,虞息心独是修仙的料,单根只有挨一些接法算擅长,至于司徒霍……只能带他入险地,才能逼他出手……出了什么事也好逃脱……”
可哪怕起了爱才之心,他手中的动作依旧万分凌厉,感受着澎湃的力量迅速降临身体,双目明光灿灿!
命数感应!
在良鞠佛祠等人的视角中,这魏王的身后无声无息地亮起了一圈明亮的天光,苌戟翻转之间,又一次重重敲击在了众人合力之上!
“咚!”
这第二戟的威力远远不是前一次能比拟的,打的众人齐齐一滞,竟然被他一个人压制住,还没缓过气来,天空中已经有一滴血泪般的光彩飞速滑下!
这滴血泪也如同一把剪子,将整片黑幕划分成了两半,显露出外界的无边天际来,满是威严的声音响震太虚:
‘摩诃自裁,本王不追究计较!”
那二位摩诃微微一愣。
这么一愣,却如同一把重锤,完全打散了几人之间脆弱的信任!
良鞠佛祠虽然短暂收服了一众人,可在这位魏王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之下,死亡的威胁和外界一片自由景象已经成了催命符,又怎么愿意继续听他的呢?在李周魏抛出这一缕诱惑的一瞬,已经有一位真人面色大变,脱身而出,亡命向北而去!
“咚!”
这一走,仿佛引爆了什么危机,那飞落而下的血泪穿过几人涣散的抵抗,猛然将一位摩诃的法眼从上至下撕成了一片血光!
“轰隆!”琉璃翡翠之光冲天而起,打头的那二位摩诃本就心绪动摇,在这一瞬间相视一眼,齐齐引动法眼,在空中轰然爆炸!
一时间整片荒野上空布满了无边无际云雾琉璃,李周巍却没有半分意外,稍稍掂量了手中苌戟,舒展身姿,猛地一掷!
这苌戟化为金色流光向北追去,而他如同虎入羊群,赤手空拳冲入仍然愿意留在原地抵抗的几人之间,炸响一片天光!
良鞠佛祠反应极快,亮莹莹的佛珠已经一跃而起,却被那只大手猛地拍落,好像断翅的鸟儿,沉入无边的大地,激起震天的风暴【帝观元】、【君蹈危】同时加持,围攻之中命数感应,这一拳蓄力已久,如同玄山压来,那一位左侧持刀的紫府初期没能有任何反应,整个脑袋如同破碎的西瓜一般炸裂开,暴烈的明阳之光荡漾而起,紧接着,男子第二膝已经顶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轰隆!”
浓烈到极致的灵火在他的胸膛中炸开,以尖劲闻名的少阳之火顷刻之间贯通全身,将神通和法术通通打断,他连灵器都没来得及运转,就在无声的悲鸣中炸成满天离火!
神通陨落!
滚滚的离火之气将琉璃华光推至一旁,赤红色如同火焰般的血淋了这墨衣男子一身,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抬起的手已经如闪电一般捉住了刺来的一柄芒矛!
那真人见了这场景,已经是魂都吓散了,可下意识刺出去的芒矛已经收不回来,手中的灵器好像过分烫手,让他闪电一般松开手,可李周巍已经猛然将芒矛往前推!
“咚!”
乾阳镭的声音炸响,让他灵识沉入无边的晦暗,芒矛蛮横地推开他的手,无声地洞穿了他的法眼,李周巍另一只手摸上腰间,如同闲庭信步般抽出宝剑。
天色苍茫,血落如雨!
这一道【天景】赤光以广阔闻名,一瞬镇压住了场上的每一位真人,良鞠佛祠瞳孔凝结,眼睁睁的看着这位真人的脑袋被这恐怖的麒麟捏在手里,好像捏一枚脆弱的鸡蛋,嘭地爆了个粉碎!
“轰隆!”
血色褪去的那一瞬,几乎所有真人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连一向冷静的良鞠佛祠都没有例外,他们呆呆地升起一个念头:
“打?这还怎么打!”
可眼前的一切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凝滞而停止,喷涌而起的血光之中,那双金色的、因为大开杀戒而显得有些妖异的眸子已经望过来了。
哪怕这些人在他面前算不上什么,李周巍的眼中也没有轻蔑与冷意,与南方时的大战相反,面对这些修为尚浅的真人,他始终保持着郑重与肃穆。
在无边的震撼声中,良鞠佛祠静静地吐出一个字:
“走!”
不退反进,驾驭着腾腾的煞气,越过了身边的诸位同道,主动挡在了这麒麟身前,让那一位重伤的同僚脱身而出!
可比他声音更快的是眼前飞速放大的王剑!
“锵!”
清脆的声音在天地之间炸响,良鞠佛祠手中的苌杖毫无意外的沉了下去,发出悲鸣的声音,面对喷涌而来的少阳之火,他的身影炸为漫天煞气,却依旧陷入沉沉的色彩里&183;&183;&183;&183;&183;&183;
听着身边一声高喝:
“良鞠兄!我来助你!”
却是一片集木荟萃,一壮硕道人已经迈步而出,满面坚毅,良鞠佛祠识得他,乃是慕容家的宗室,叫慕容跃,亦是勇毅之士。
在这个时候还敢迎面而上的,当真也是大勇大义了!
迎接他的是那麒麟重重的一拳,这位明阳加身的王者法躯太恐怖,出手也太过迅捷,恐怖的火焰伴随着天光炸开,半空中的归土光芒一闪而过,他的神通毫无预兆地,猛然间被锁闭!
这一击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灵器霎时横飞出去,闷闷的吐血之声响彻,慕容跃面色一下惨白,眼前的男人近在咫尺,双眼明亮,而他的胸口——几乎整个粉碎了!
可集木最负盛名的就是这保持生存的本事,面对众人避之不及的少阳之火,他硬是撑住了,竟然想要反手去锁这位魏王的臂膀!
李周巍从始至终没有什么笑颜,面对这些挡在他面
前的真人,他给予了绝对的尊重,却根本不给两人拖延的机会,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奔逃而去的两人身上,一翻手,那亮灿灿的王钺已经化作山岳,从天而降。
慕容跃哪怕有万分的阻拦之心,山芒符晃动间,【顺臣玄光】灼灼,也只能被这王钺轰然镇压在地面上,李周巍已经越过难以阻挡的煞气,苌戟飞旋而回,追上了那远远逃出去的重伤的真人!
这万分危急的时刻,那真人终于灵识颤动,悲鸣道:“魏王……魏王屠戮神通,阎顺世家,今后何以君临燕地!”
始终冰冷严肃,全力以赴的李周巍,面上那一股郑重与肃穆终于如春风解冻般化解了,他微微颔首,冷笑道:“我听闻燕地多慷慨之士,如今北来,果然遍地忠勇,独独你一个,国威犹存,敢言【君临燕地】!”